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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西撒哈拉的三毛

编辑:安布利
发布于:2014/12/29 14:22:18 【生活娱乐】
来源:转载

三毛笔下的“阿雍(阿尤恩)”,是非洲争议地区西撒哈拉的首府,摩洛哥为了巩固占领,对基础建设大力投入,让阿雍比临近的几个摩洛哥城市都更繁荣。一点都不像一个沙漠中的孤城。这是小镇塔法亚街景。

近阿雍(Laayoune)的时候,大地一片黑暗。大巴车里也黑暗。只有七个乘客的巴士车已经行驶了九个小时。所有人都静默,只有收音机除外。

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呼号,好一会,才听出来是一场紧要的球赛正在进行,我怀疑解说员并没有真的在解说赛况,而是完全沉浸在球迷的角色里,赞美、祈祷、诅咒,不断重复着感叹词,“安拉—安拉—安拉—”(“真主”),又忽然一声长啸,带着几分痛苦又舒爽的,全场喧哗,“handulila,handulila,handulila—”(“感谢真主”),我知道,摩洛哥队进球了。

地平线上跃出一轮金黄色的月亮,太大又太黄,上缘有半圈微红,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浮动,越来越明晰,在最后一次停车检查之后,我们终于抵达了阿雍。

撒哈拉的故事

四十年前,台湾女子Echo,乘飞机经由加纳利群岛来到阿雍,她在这里结婚、生活、交朋友、旅行,用“三毛”的笔名写作,给华人世界带来“撒哈拉的故事”。

到阿雍的时候,我已经在摩洛哥旅行了两个月,去过了所有的旅游城市,走过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海岸线,但没有一个人建议我去西撒哈拉,那儿没有知名的景观,处于剑拔弩张的停战状态,并不是适宜的旅游地。

三毛到达西撒的时候,正是西班牙九十年殖民期的末尾,1975年摩洛哥出兵逼退西班牙,把西撒变为自己领土的一部分。西撒人的沙漠游击队波利萨里奥得到阿尔及利亚的支持,跟摩洛哥占领军武装冲突不断。直到1991年,在联合国调停下,双方终于同意停火,但计划中的全民公决直到现在都没能举行。在摩洛哥的地图上,西撒哈拉只是它的一个省。狭长的西撒紧邻大西洋,是沙漠与大洋交接的地方。我和同伴从摩洛哥第一大城市卡萨布兰卡飞到西撒南部城市达赫拉,再乘坐长途巴士北上538公里,到达西撒首府阿雍,就是想看看大漠黄沙与碧海蓝天交织在一起的风景。

其实并没有什么风景。

虽然海岸线近在咫尺,但大部分时间并不能看到海。沙漠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,散落着一丛丛的耐旱植物,偶尔有几只单峰的骆驼被巴士惊扰,从公路边跑开。有时会突然冒出几间低矮破旧的房屋,也有一两个冲浪的游客。大部分时候,只有随着日光颜色变化的戈壁,和破开戈壁的一条狭窄的、双向车道的公路。唯一的调味品是检查站。从达赫拉到阿雍,一共有9个检查站;有时候是全体乘客接受检察,有时候军警会挥挥手放巴士过去;有时候是抽检,作为一望即知的外国人,我和同伴两个是重点盘查对象,“你从哪里来”、“做什么”、“要到哪儿去?”同伴是在摩洛哥工作的志愿者,这身份十分敏感,国际社会时常因为西撒的人权问题向摩洛哥发难,后来我们才知道,就在一周前,阿雍还有过西撒人的游行,抗议摩洛哥政府的不公待遇,示威者与军警冲突,有人被捕,有人受伤。

最长的一次盘查,耽搁了半小时,车上的乘客面无表情地等待着,没有抱怨,习以为常。这盘问一部分是为安全考量,有时也出于无事生非的好奇心。“你们去过很多国家啊,”一位上车检查的警察问,面带着军警中罕见的微笑,“你做什么工作?结婚了吗?有孩子?”“欢迎来到摩洛哥!”

撒哈拉威和军人们

阿雍城的巴士站非常热闹,我站在路口看路牌,寻找旅行书中推荐的酒店。几个女孩子嬉笑着走过来,典型的撒哈拉人打扮,用一条长而艳丽的纱巾裹住全身,松松地搭在头上,故意露出一绺头发来,那纱巾时而跌落,时而松垮,女孩们时常整理衣衫的举止,又流露出一种风情来;而北部的摩洛哥女孩,头巾是单独一条,严密地包裹在头上。

女孩子们注视着我们,议论着什么,其中一个故意落在后面,也站在街口仰看路牌,学着我的模样摇头晃脑,她的同伴们哈哈大笑起来,女孩子也笑着跑开了。我知道,亚洲人的面孔在这里是多么稀有,我之于她们的异国情调,一点不亚于她们之于我。这些女孩只有十多岁,她们生活在摩洛哥治下的西撒,装饰时髦,无忧无虑。三毛叫她们“撒哈拉威”,这是sahrawi的音译,就是撒哈拉人的意思。

街上时而可见有UN标志的汽车,联合国军事观察员的长期驻扎让阿雍有了一种另类的国际化;摩洛哥为了巩固占领,对基础建设大力投入,让阿雍比临近的几个摩洛哥城市都更繁荣。一点都不像一个沙漠中的孤城。消费自然也是不低的,我在SaharaLine旅馆的前台询问房间的价格,“400迪拉姆,不包括早餐”。在大多数的摩洛哥城市,两三百迪拉姆足以得到同样的待遇。我上楼查看房间,忽听两人边说英语边走下来,其中一位是黑皮肤的非洲人,另一位面容举止都熟悉,我试着问:“是中国人吗?”“是。”他是一名军人,戴眼镜,三四十岁年纪,是中国派驻摩洛哥的军事观察员。知道我们来意之后,说已经遇到过几拨寻访三毛的中国游客,他们常驻西撒,倒是没有空闲去看看三毛的故居。

“一起吃饭吧。”中校邀请我们,坐在顶楼餐厅的大多是各国军人。我们加入中国军人的圆桌,几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。桌上摆满了家常中国菜,卤牛肉、鸡蛋炒西红柿、酱油炒洋白菜、炒米饭……因为长期有各国军人入住酒店,厨子已经学会各国菜式以满足所需。军人们吃得迅速而节制,我们则贪婪,把所有的剩菜扫尾,在撒哈拉,中国菜是多么珍贵。

他们轮班在沙漠驻防,工作是巡查停火协议是否严格执行。他们有一种轻松又警惕的态度,对关于西撒的政治问题讳莫如深,结实地堵住了我们的好奇心,又嘱咐我们晚上不要乱跑,街面上并不太平。

忽然街头一阵喧哗,有军警的哨音,我站在窗口向下看,许多人涌向街头,呼喊着什么。所有的军人都站起来,中校面色紧张,打电话确认情况。

原来是虚惊,喧闹的人群是球迷,这一晚,卡萨布兰卡的拉贾队三比一战胜了巴西的米内罗竞技,进入了世界俱乐部杯的决赛,这是球迷的狂欢。

国家旅馆和三毛的故居

白天的阿雍烈日蓝天,不及夜晚热闹,有种安宁又萧条的感觉。

三毛在《白手起家》里写道,到阿雍的时候,丈夫荷西在镇外的坟场区向撒哈拉威租了房子,他们从机场徒步走回去,看到“远离我们走过的路旁,搭着几十个千疮百孔的大帐篷,也有铁皮做的小屋,沙地里有少数几只单峰骆驼和成群的山羊。”他们到镇上买东西,荷西告诉她,“这是银行,那是市政府,法院在右边,邮局在法院楼下,商店有好几家,我们公司的总办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,有绿光的是酒店,外面漆黄土色的是电影院……”而她看到的“回教皇宫城堡”其实是四颗星的“国家旅馆”。至少从外表看,国家旅馆还是像一座回教皇宫,赭红的围墙,酒店大堂里铺着绿色的大理石,柱子上镶嵌着马赛克。酒店走廊的围墙和大厅的天顶上有繁复的手绘装饰画,内院里还有花园与泳池。只是房间内的设施都破旧了,有住客形容,在西班牙政府的管理下,这是“一千零一夜”式的豪华大酒店,而现在,是一个“噩梦”。三毛在《素人渔夫》里写过她与荷西到海边捕鱼卖到国家旅馆,当晚见到荷西的上司,又用十二倍的高价请上司吃鱼的事。

荷西当年的工作是在磷矿公司,矿产和渔业仍旧是西撒的支柱产业,也几乎是所有的经济来源。我们在SaharaLine丝毫没有感觉到水与电力的缺乏。但实际上,阿雍的淡水全靠海水淡化取得,一吨水的成本高达3美元,仍旧按照0.0275美元的价格出售,与摩洛哥其他城市持平。西撒基本生活物资的价格都由政府设定,摩洛哥政府为了保持当地的经济繁荣付出沉重的经济代价。

国家旅馆坐落在默罕默德五世大道边上,阿雍跟摩洛哥所有的城市一样,最繁华的大街以默罕默德五世命名,他是带领摩洛哥摆脱法国殖民,建立现代国家的国父;另有一条主干道以哈桑二世命名,他是默罕默德五世的儿子,现任国王默罕默德六世的父亲,也是在哈桑二世任上,摩洛哥兼并了西撒哈拉。默罕默德五世大道与哈桑二世大道往往彼此相连,对于旅行者的好处是,永远知道市中心在哪里。

三毛故居大约在一公里开外,我们一路问一路寻过去,终于找到这条毫不起眼的小街,房子在街道中部,漆成土黄色,一层楼加盖为两层,窗子非常小,从左到右有四个门洞,44号是左起的第二个,门牌依旧是手写,我们站在街对面望着这房子,并没有打算进门叨扰现在的住客。这时,从右侧门洞里走出一个穿着摩洛哥长袍的老人,看到我们招招手,然后快步走到44号,竟帮我们敲了门。等了一会,门开了,一个戴头巾、抱孩子的女士出现了,甚至可以说英语—在摩洛哥,尤其是南部非常少见,阿雍果然是国际化的。我们解释了来意,“能进门看看吗?”她并不惊讶,只是说丈夫不在家,男士不能进来。又犹豫一下,才让我的同伴留在门外,放我进了门。这是典型的普通摩洛哥人家,进门一条狭长的走廊到达客厅。屋里铺一张地毯,靠墙摆着长方形的座垫和靠垫,用以待客;另一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小电视,正在转播也许昨晚的球赛。最醒目的位置有一张黑底的挂毯,上面绣着金色的阿拉伯文,一定是一段古兰经。其余没有任何的装饰,其他房间更为朴素,以致简陋。

客厅四壁没有窗户,我抬头看天花板,有一个约有半米见方的洞,洞外便是蓝天。三毛曾写到房东拒绝封上这个洞口,有数次山羊从洞口掉下来,造成“飞羊落井”的奇观。现在洞口封了钢条,大概再也不会有山羊掉下来了,刮风的日子,还会有流沙。她曾形容第一次看到自己家的场景:“我特别看到连在一排的房子最后一幢很小的、有长圆形的拱门,直觉告诉我,那一定就是我的。”房子的格局如今已经改过,周围的面貌也改了,街头的坟场变成了房子,垃圾场也变了房子,沿着这栋房子往外,又建了住家和仓库,街对面的院子里有几只消瘦的山羊。街尾看过去,有一片崭新的城区。根据估算,1975年之后来西撒的摩洛哥移民已经超出了原住民。

这条金河大道现在位于城中心。1990年代初,新华社驻北非记者章云来寻访三毛遗迹时,这条街的名字改为颇有西班牙色彩的加泰罗尼亚大街,现在又改为NakibMiloudElkhalloufi大道,想必是哪个重要人物的名字。命名是体现政治意志最直接的方式,SaharaLine紧挨着1975年11月24日大街,这日子也应该记载与摩洛哥占领西撒有关。三毛在《哭泣的骆驼》里记述过那段日子,镇上的居民如何见风使舵,从心向波利萨里奥,变为支持摩洛哥,她的房东罕地第一个挂起摩洛哥的国旗,章云后来找到了罕地,他已经成为一名将军。

西撒问题仍然是一个死结,波利萨里奥盘踞在沙漠深处,仰仗阿尔及利亚的支持。而摩洛哥占领了西撒大部分的土地,现任国王默罕默德六世说:“我们不会放弃每一寸我们深爱的撒哈拉,哪怕是一粒沙尘。”我顺着街道向北走,穿过几条巷子,到达这片高地的边缘,再往外看,是蓝天下的金黄沙地,像在中国的西北。而沙丘下,竟然有一条深蓝的河流。

《小王子》之父与博物馆

三毛与荷西登记结婚的法院已经迁走了,法院楼下的邮局还在。大门没开,我们走进隔壁,只见有一个柜台,沿着墙有两排的邮箱。有人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我们摇摇手。我们以为是示意不能拍照,结果却相反。他把我们请进里屋,环顾四壁,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旧照片和剪贴报,像一间小型展览室,仔细一看,才发现主角是安托万·德·圣埃克絮佩里—《小王子》的作者。

1927年起,德·圣埃克絮佩里曾在阿雍北部的小镇塔法亚做过18个月的空中邮政站站长,2004年,塔法亚建立了一座博物馆纪念他。

这位邮局经理阿卜杜斯拉木一定是本地文史迷,他说法语,我们说英语,双方打着手势沟通。他知道阿雍曾有一位华人女作家,却找不到她的资料。他留下电邮地址,请我们一定寄些资料给他。当我们说要为他拍一张照片时,他举起一张法语牌子,上面的话引自德·圣埃克絮佩里,我们查字典逐字句翻译,大意为“相爱不是互相看着对方,而是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”。

这邮局应该是三毛最频繁光顾的所在,她在这里取亲友寄来的食品、礼物、订阅的杂志;又把撒哈拉的故事寄出去,在万里以外的故乡发表。

我们在西班牙教堂门口喝一杯薄荷茶,教堂吸收了本地风格,由数个圆拱组成结构,头顶一个十字架。我再翻看一次《撒哈拉的故事》,所有的故事情节立体起来,有了真实的布景。三毛大部分的故事我已经忘却了,是到摩洛哥旅行之后才重读。也因此对她有了全新认识,她是华人世界里不折不扣的前卫旅行家,是旅行者中真正能打破边界,融入本地的少数派。可以想见,四十年前,她在阿雍的生活完全是拓荒式的。其实探访三毛的遗迹并不重要,对我来说,她只是为我提供了一个理解撒哈拉的入口。

离开阿雍时,我做了一个新决定,没有沿着海岸线北上,而是向西南方向,搭乘超载的报废的士,去探访西撒的另一个边城小镇斯马拉。(霍亮子)

#三毛 #撒哈拉沙漠 #游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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